定做青铜器

当前位置: 青铜网 > 定做青铜器 > 正文

NO.9【故事】镜缘

2018-10-26 21:30 79

镜缘

周凌

这是我在镜子当总版主的时候为镜子写的文章,纯故事,没有什么特别的主题。镜子曾经倾注我所有心血,因此出了事情之后也难以释怀。不过现在回想,就算多么不愉快,镜子始终是我生命中一段,一段不可抹杀的一段,不忘就不忘,生命还在继续。也许现在的心情就如文章的结尾:所有的伤害、黑暗、执著、怨恨都已经过去,留在人间的只是美好和纯净。

亭台楼榭、小桥流水、金碧辉煌,这就是富贵人住的地方。如典睁大好奇的眼睛,看着不熟悉的一切。

“师傅,小师傅。”

如典脸一红,收起自己放肆的目光,看向来者,恭敬的说:“我在这。”

“随我来吧。”

跟随着来人,绕了好几个圈子,拐进了一座花团锦簇的花园。

“这就是我们家的姑娘,叫你来给她做一批镜子。”

隐隐的传来了花香和一种异样的香味,如典莫名的紧张起来,不敢抬头,结结巴巴的说:“到底……到底……姑娘要……要什么样的镜子,吩……吩咐我,我一定……一定。”

“亏你还是位师傅,镜子就是镜子,还需我们说什么样的么?看你年纪这么小,估计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!”清脆的声音抢去他的话,弄得他更为紧张了。

如典的脸涨得通红,紧张、屈辱、不服气交织在一起,他的话更结巴了:“镜……镜子……也……也有……很多种啊……啊……”

“噗哧”,清脆的笑声传来,毫无客气的打断他的话。

“小枝,别淘气,弄恼了师傅可不好。”一道温柔的声音制止了那放肆的笑声,“小师傅,小枝是个淘气丫头,你莫见怪。这批镜子共十面,是我的陪嫁之物,自然要打造成圆形,背后的铭文主要刻些吉利的话,你可清楚么?”

这般温柔的声音,像清泉一般漫过如典的心,叫他不由心生向往:这般美妙的声音,该是怎么动人的女子?但他不敢抬头,尊卑有别,他还是懂得的。

“究竟你懂了没有?看来游师傅派个呆子来!”那个叫小枝的丫头又开口了。

“明白了!”急于向温柔的声音的主人表明自己不是呆子,如典说的特别大声,几乎是吼的了。

“明白就明白,你叫什么叫呢!吓坏我们意姑娘怎么办?”小枝凶巴巴的骂道。

“小枝,别闹了。”被唤做“意姑娘”的温柔声音开口了,“小师傅,后院已准备了你的住处,你就在这里安心的住着,好好帮我磨制这些镜子。”

“是。”他颤抖的回答——鼻边又似乎飘来花的香味,叫他有些心神迷醉。

“小枝,我们回去吧。”意姑娘开口了。

“是的,姑娘。”

一阵细软的足音渐渐远去。

“起来吧,姑娘都离开了。”陪同他一起的人说。

如典直起腰,茫然的望向意姑娘的走的方向:仅仅看见两个纤细的背影,一个紫色,一个绿色……

他怔怔的望着,心中涌起莫名的激荡……

烈日、汗水、泥尘混在一起,作坊里一片杂乱。

“十面?”游师傅抹抹额上的汗珠,皱起眉头,“我以为只有一两面,这才叫你去。要不,多派个人手?”

“不必了!”如典快速的摇头,“我一个人就行了。”

“日子不打紧么?赶得及么?”

“赶得及。”如典小声的回答,其实只有一个月时间,他自己并没有把握,但是——他私心里却不希望别人和他分享那温柔的声音。

如典细心的托起泥坯,小心的放置在阴凉的地方,又埋头开始捏制另一个泥坯。汗水从额角滴落下来,他匆匆的擦拭去。

“不是叫你来制镜的么?你捏着这些做什么?”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。

他头也不回,这几日那个小奴婢小枝老是来打扰他的工作,他已经学会对她不理不睬了。他时间不多,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作出最好的镜子。

“你哑了,怎么不说话!我跟你说话呢!”小枝又开始嚷了。

“制镜要先以泥制模,雕塑各种镜背图案、铭文。”他不耐烦的答道,“请你让开,不要弄坏泥坯!”

“我只是想看看,若是阻碍你了,我离开便是。”背后的声音温柔甜美。

“啊!意……意姑娘!”如典猛然站起,脸又胀得通红。

“见是姑娘,就不敢大声大气了,哼哼。”小枝冷笑说。

如典窘得无地自容,支支吾吾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“我只是来看看,不知道小师傅什么时候能够做好这些镜子?”意姑娘微笑着——那笑容在阳光下,像最清澈的流水般闪耀着。

如典手足无措了,喃喃的说:“等泥模阴干后,再经烧制,使其成为母模,然后再以母模制泥范,同样阴干烧制成陶范,熔化青铜,将青铜浇注入陶范范腔里成器,脱范后再经清理、打磨加工后就可以了。”

“原来做一面镜子费这么多工夫的,我原以为很简单呢。”意姑娘笑着说。

“但是我会做得很快的,也会很好的!”如典着急的说。

“那我等你做好了。”意姑娘微笑着,“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

“不……不打扰……”如典嗫嚅半天。

意姑娘嫣然一笑,翩然离去。

“再看下去,意姑娘也不会回头的,省省吧。”小枝冷冷的说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在?”如典讶然。

“我为什么不在?这是安府,我哪里不能去?”小枝没好生气的说。

“你想站就站在哪儿罢,别妨碍到我就行。”如典同样没好生气的说。

小枝瞪着他,半晌开口:“你喜欢我们姑娘?”

如典猛然瞪视着她:“你……你别胡说!”

“是不是胡说,我们心底都明白。”小枝冷笑,“只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,也配喜欢我们姑娘么!”

“你……”如典跳了起来,“胡说八道,你走,你走!安府随你走,但我就偏不给你来这!”

“不来就不来,希罕啊!”小枝扭头就走,走了几步,调回头,笑道,“说给你听也无妨,你制的镜子是姑娘要送给单公子的。可知道单公子是谁?那可是姑娘将来的夫婿。你?你跟人家比,一个地下,一个天上!”

如典愤怒的瞪视着小枝的背影,真想抓起手上的泥砸过去!人影已走远,他忿忿的将眼光调回一地的泥坯,心里恼怒万分!

从未想过男人也可以如此好看:精细的五官、白皙的皮肤,配上一身的锦衣、尔雅的谈吐,真可以说是绝代的风姿。

如典怔怔望着远处的美男子,望着意姑娘灿烂的笑容,他这才知道刻薄的小枝说的“一个天上,一个地上”,一点也不刻薄,一点也不夸张!

他搓搓自己的手,一手的泥巴、一手的厚茧——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低下的粗人!

他在抬头看意姑娘:一脸甜美的笑容、一脸的快乐、一脸的幸福。他痴痴的望着,心里一阵阵的酸楚。

“我说你喜欢姑娘吧,还想瞒我。”耳边传来小枝的声音。

如典没有回头。他不想否认,也不想理睬。

小枝没有出声,静默着。

半晌,如典回过头来,问:“怎么不说了,你不是最喜欢嘲笑我的么?”

小枝笑着,说:“我嘲笑你做什么!你有什么让我嘲笑的!”

“笑我痴心妄想喜欢你们姑娘啊!你上回不是这么笑我的么!”

小枝苦笑:“喜欢就喜欢,谁都可以喜欢别人啊,我为什么要嘲笑你!”

如典瞪视着她,缓缓开口:“你今天很奇怪。”

忽然,小枝灿烂的笑了:“对你而言,我哪一天不奇怪、不刻薄。”

如典脸一红,说道:“我又没如此说。”

小枝歪着头看着他,笑:“你没如此说,但你却如此想。”

如典脸更红了,嗫嚅着说不出话。

“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爱脸红的人!”小枝笑着,拍拍手,“我该回姑娘身边了,你也该去做你的镜子了!”

如典微微笑着,心里的酸楚微微淡了——也许小枝没有他想得那么刻薄……

只是……只是……有些奇怪罢了。

“师傅。”如典站在作坊前叫道。

“如典啊!”游师傅抹抹手,走了出来。

“那十面镜子……”

“已经浇注青铜了。你真的要自己一人磨制吗?那很费时的。”

如典低着头,就算是他的痴心妄想吧——他想亲手做,这样起码他的一片心意会留在意姑娘身边。“没关系的,我赶得及。”

游师傅望着他最得意徒弟——从小他都是寡言乖巧的,怎么……罢!罢!罢!只要不耽误工期就是了。“那需要人手的时候要说啊!”

“嗯!那镜子晌午可以送到安府么?”

“我会着人送去的。”

“那我先回去。”

“嗯!”

如典转身要走,背后传来一声叫唤:“师傅,单公子有话要与您说啊!”

单公子?如典蓦然转身——他怎么会在这!

远远望去,一身白衣,如雪如霜,正是那偏偏公子单皋——意姑娘未来的夫婿!

头颅里一阵轰响,他怔住了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
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跟去——意姑娘用铜镜来陪嫁,自然单公子也会回馈铜镜,他到作坊去理所当然的啊!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!

如典心不在焉的磨着手里的镜子,想着。

那只发饰真是好看,想来价钱也很贵吧,戴在意姑娘头上一定好看。如典叹口气:即使自己有钱买得起,恐怕也不配送给意姑娘!

“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!”——又是人未到,声音先到了,是小枝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闷闷的应道。

“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有心事,别想瞒我了!”

“真的没有!”他抬起头,“我只是……”话音顿止,他怔怔的看着小枝。

“怎么啦?”被他直勾勾的看着,小枝不解的问,“我头上有什么吗?”

“那发饰……”——那就是单公子买的发饰,怎么在小枝头上?

“发饰?”小枝从头上拔下头饰,淡淡一笑,又插回头上,“好看么?”

“好看……只是……”如典不知该怎么说,半晌,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,“意姑娘送于你的么?”

“不是。”小枝淡淡的说,“别人送的。”

“他为何要送发饰给你——发饰不是随便送的!”如典嚷着。

“你叫嚷什么!”小枝瞪了他一眼,随即,狐疑的看着他,“你知道是谁送的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他否认道。

“不知道最好。”小枝仍瞪着他,“有些事不该知道就不要知道,尤其……”她别有深意的看了如典一眼,“尤其不应该说就不要说!”

如典心里七上八下,他似乎撞破了什么不应该撞破的秘密。

“不妨碍你做事了!我回去了。”小枝走了几步,不放心,又拐了回来,“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?”

“呃……啊……记住了……”如典喃喃应道。

“记住了就好,若让姑娘知道一丝半点,我就要你的命!”小枝恶狠狠地说,临走还狠狠剜了他几眼。

如典震惊的站在原地:那发饰不是送给意姑娘,而是送给小枝的,这是什么回事?有什么是他不知道,或根本应该知道的吗?

夜色浓烈,风中带着点冰凉。

早上干了一天的活,想了一天的事,说不出的疲累;但夜深人静时,他偏偏睡不着。虽知道不会惊动任何人,但是他还是轻步走着。他知道安府后面有一片清幽的地方,躺在那里,理理思绪,那也是不错的。

“你还是拿回去吧。”寂静的夜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。

他一怔:有人?

“怎么啦,又恼了?”风带来一个温软的带笑的男子的声音。

在幽会么?如典踌躇了。

“我恼?我有什么资格恼。我只是一个小奴婢,带这么贵重的东西,怕折寿!”

“你又来了!我何曾将你当作奴婢一样看待!对我而言,你比安意更重要!”

女子沉默了。风里传递着呼吸声,分不清是谁的。

良久,女子幽幽的开口:“你都快和姑娘成亲了,又何苦来招惹我!”

“你明知道,若不是父母之命,我是决不会娶安意的。”男子急急的回应。

女子轻轻的叹一口气,重重的砸在如典心里!

那是小枝和单公子!——他们的声音他是怎么也忘不了的!但是他们……他们竟然瞒着意姑娘……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小枝问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单公子困扰的声音,“你再等我几年,等一切都安妥了,我再娶你进门……”

“又是等么?”小枝嘲讽,“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安妥?等到你父母都死了么?”

“你!”单公子似乎恼了,“你一天不气我、不咒我,你就不得安生么!”

“对呵!我专门就会气你、咒你,你想安生,就不要来找我!你去找姑娘呵,姑娘说的话才中你的意!”

“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你存心扭曲我的意思么?”单公子气恼了,“送你东西也惹你生气了么?送你东西也不得了么!我偏不喜欢找安意,我就是找你,就是要送东西给你!我不要安意,我只要你好了吧!我们这就走,去找大伙说个明白,我只要你,好了吧!如何你才不恼!”

“不要!”小枝急了,“求你不要!”

如点僵直的倾听着:两人士拉扯起来了。

“我求你……不要……不要这样……”小枝的啜泣声隐隐的传来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单公子慌了,“闹脾气的是你,如今我要说了,不让你委屈了;你又偏这样哭哭啼啼的!你到底要我怎么着!”

小枝只是抽泣。单公子心疼的劝着。

如典没有听下去,他悄悄地走了。

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——该知道的、不该知道的,他全都知道了。只是,知道了心更乱,比不知道更糟。也许正像小枝说的:有些事不该知道就不要知道……

“你可真快。”小枝摩挲着新磨出来的铜镜,笑着,“我原以为你逞强呢,如今看来,一个月内磨出这十面镜子也不是不可能么。”

如典静默着,继续干着手里的活。

“为什么不说话?”小枝歪头看他,脸上尽是明媚的笑意,“莫不成是这几日都见不到姑娘,你也没心思和我说话了么?”

“你别胡说!”如典恼火了,吼道,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小枝,硬吞下口中的话。

“像我什么?”小枝脸色大变,“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
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小枝声音都变了,不似平日的清脆。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小枝沉默着,死盯着他,缓缓地说:“你知道谁送我发饰的?真的知道?”

“我不……”

“不要否认!你知道的!”小枝咄咄逼人!

如典静默着,手里的活也放下了,轻轻的说:“昨夜……我听见了……”

小枝狠狠的等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

“我并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如典开始辩解。

“故意或是不故意还不是一样。”小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“你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就好了。”

如典看看她,迟疑地说:“你明知道他是意姑娘的未来夫婿,你就不该……”

小枝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如果知道不该的便能控制自己,那就好了。有时是明知不该,却做了,明知是错了,还继续……”

如典黯然的看着她。慢慢的开口:“我不会说的。不只是为了你,若意姑娘知道你和单公子……我只怕她也受不了……”

面前的小枝突然煞白了脸,血色一瞬间殆尽,声音变得颤抖: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

如典猛然回头,背后赫然站着意姑娘。

她瞪着他们,绝美的脸庞铁青而僵硬!

完了!他不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,还说了不该说的话!

夜,很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柴房里的一切影影绰绰的,似动非动,偶尔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声响,叫人心惊肉跳。若是往常,怕她早已跳起来,逃得远远的了。但此刻她只能斜靠着柴草,静静的望着窗外。

身上的伤痕依然痛楚,但是痛楚似乎没有传到她心里,她依然笑着,浅浅的、安适的笑着,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
“咿呀”,柴门被推开了,强烈的烛光泄进屋里。

她下意识遮住眼睛,抵挡那强烈的光。

“也知道没脸见人了么?”冰冷的话语传来。

她无力的闭上眼,一方面遮住刺目的光,一方面是不想看着那张自己看了十几年的脸,那张美丽绝伦的脸——意姑娘的脸。

“不说话就得了么?”意姑娘愤愤的声音,“还是今早的鞭子挨得还不够,要不要我叫阿曹在进来‘侍候’一下你。”

她淡淡一笑——甚至不能称之为“笑”,她只是动动嘴角。

“你心里不服么?不屑说话了么?”意姑娘怒气更炽。

“小枝不敢。”她吃力的回答道。

“不敢?你还有什么不敢?”意姑娘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你都妄想着做单家的主人,你还有什么不敢?”

“小枝……从未如此想过……”她费力的解释。

“没想过?”意姑娘冷笑道,“不如此想,你会这样做!今天单皋来府里,还魂不守舍的问你到哪去了,我说把你卖了,他还跟我急!你究竟用了什么狐媚招数,把他心窍都迷住了!”

她苦笑,连解释都不说了。若姑娘不信,她说再多有又何用。

“你这么喜欢勾引男人的话,那好……”意姑娘冷笑着,没有说下去。

小枝心中涌起一阵不安,她蓦然张开眼,看着意姑娘一脸阴沉的笑容,她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姑娘,你想……你想……”

意姑娘笑得更加甜美:“反正你也不喜欢呆在安府了,不如将你送到专门侍候男人的地方去!”

小枝苍白的脸色变得死白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!”意姑娘笑容一敛,“那种地方不正合适你吗?明日,人家就来要人了。”

“姑娘!不要!”惊恐产生莫大的力量,原本连说话也费力的她突然跃起,跪在意姑娘的脚下,“求求姑娘,小枝愿意承受一切惩罚,求姑娘念在主仆一场,不要将小枝送到那种地方!”

“主仆一场?”意姑娘笑了起来,“你有将我当主人么?你守过仆人的本分么?你明知道,单皋是我未来的夫婿,你明知道,我心里只有他,你又为何这样做!我待你如亲姐妹一般,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!”

“姑娘……”小枝低泣着。

“为什么?容貌、性情、女红,我哪里不如你,偏偏他就是喜欢你!”意姑娘吼着,“我是他未来的娘子,为什么他偏偏送你发饰,而我什么都没有?你说啊!你说啊!”

小枝仰头看着意姑娘,泪水模糊了一切。

这事,是谁对了,又是谁错了?

“才半个月,你竟完成了六面了,游师傅果然没有介绍错人。”意姑娘笑着,带着温柔和美丽的笑容。

“我一定会在限定的日子完工的。”如典小声地说,下意识地看看意姑娘的身后,依然没有小枝的身影——他不敢问,在安府,没人敢在姑娘面前提到“小枝”这两个字,何况他只是一个外人——似乎小枝就这样没声没息的消失了。

“只要不耽误婚期就好了。”意姑娘笑着,眼光投射到一旁的泥坯上,“不是已经制好了十面铜镜了,怎么还……”

如典一怔,不如如何应答。

那是小枝托他做的——

“你手艺真不错,你完成了姑娘的十面镜子之后,也帮我制一面镜子,怎么样?”

他没有答理她,继续搬置那十面青铜镜。

“你心里啊,只有姑娘,怎肯替别人做镜子呢!”

明知她只是激他,他还是恼怒得很:“你……不要乱说,你要镜子,可以……可以到我师傅的作坊里去定做,不用……不用和我说的。”

“我怎么知道你师傅作坊里作得好不好,说不定作坊最好的一个人就是你了。要不你师傅怎么派你来安府!”小枝叫道,“我是一个丫头,就该用一些差东西了么?就比不上姑娘了么?我付得起钱,我偏要你做!”

他冷笑道:“有钱又怎样?我就一定要替你做么?丫头就该像个丫头,有和自己主人斗气的丫头么?”

象是触动了她,小枝怔忡着,半晌才轻轻的说:“是啊,丫头就是丫头。”

他有些不安起来,想要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突然,小枝抬起头来,笑道:“我真是痴心妄想了,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;跟你这呆子呆久了,我也变得没大没小了!我得快走才是,以免再呆下去,真的变呆子。”说完,她匆匆抛下不知所措的如典,跑了。

以后,小枝没有再提起,但是他的心里却不安乐起来。所以他偷偷制了一个泥坯,想偷偷做个镜子,也算自己的歉意……

“小师傅,小师傅?”意姑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得传来。

他猛然一惊,转头看去,意姑娘迷惑的看着他,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的脸霎时通红起来:“怎……怎么啦?”

“我正问你这个泥坯也是制镜的么?不是已经有十面了么?”

“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他支支吾吾的,犹豫了半晌,才迟疑的开口,“意……意姑娘……小枝呢?”

话音刚落,果然,意姑娘脸色大变,声音也变得尖锐了:“你问这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只是问问……我……我有些……东西要给……”如典断断续续地说。

“狐媚胚子!”意姑娘狠狠的骂道!

“啊?”如典讶然,不明白意姑娘为什么说这样的话。

“你也喜欢这个小骚货吗?”意姑娘冷笑。

“意姑娘!”如典瞠目结舌,这种粗俗不雅的话怎么会从高贵典雅的意姑娘的口中说出来?他瞪视着面前的那张面孔:那么清丽、那么脱俗,却也那么扭曲、那么丑陋!

“镜子快完工了吧?”游师傅关切的问。

“啊?”如典愣愣的抬头,愣愣的看着师傅,“镜子?镜子……噢!还有几面。”

“还有几面?”游师傅的眉毛拧在一起,“早些日子不是说就只剩下几面,这些日子难不成都没有完工?”

“啊?这几日……”如典仍是一副愣愣的样子,“这几日……”

游师傅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,关切的问:“怎么啦,不舒服么?”

“没有。”他闷闷的答道。

“遇到什么事了?”游师傅又问。

“什么事……”如典静默。

“真的有事?人家安府是大门大户,你可别乱闯祸!”游师傅着急的警告,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

“没事。”他低声答道。

“真的没事?”游师傅狐疑的看着他,说,“若你太累了,我叫小双帮你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如典沉默一会儿,开口,“师傅,你可知道……你可知道……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如典的脸微微红色,吞吞吐吐半天,轻声说: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曹哥他们经常……经常去的地方……”

“阿曹经常去的地方?”游师傅愣了愣,大笑起来,“妓院么!你这孩子!——怎么,也想去找姑娘了?”

“不!不是的!”如典的脸涨得通红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“去找姑娘又怎么啦!瞧你那模样!”游师傅放心的大笑——原来就为了事才魂不守舍的,这孩子!

“不是的,师傅!”如典郑重的澄清,“我只是想去找一个人。”

“谁去哪里不是找人啊!莫不是在安府听那些下人说了哪个姑娘,你要去找?”游师傅兴趣盎然。

“真的不是……”如典急得额头都冒汗了。

听安府的下人说,可能意姑娘已经将小枝卖到妓院里,他只是想去找找小枝而已。只是怎么跟师傅解释,安府的事他又不能对师傅讲!

不知道小枝现在怎么样了!

寻芳阁里,莺莺燕燕,娇声丽语,软红翠绿,香气熏人,绝对是一个寻开心的好地方。众人在这里肆意的寻欢作乐,只有如典在这里如坐针毡,脸已经涨得通红,浑身更是热汗直冒。

“曹爷,你这位小兄弟怎么着,不笑不闹,不说不动,还专门躲着我们姑娘,他到底来这干什么的?”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撅起红红的嘴唇说道。

“我这兄弟第一次来,还嫩着呢;你们这些姑娘一个个像恶狼一样,吓坏他了。”阿曹笑道,捏捏那女子的脸。

“第一次来啊!”那女子挨近如典,笑道,“这位小爷,这地方来多了就熟了,害怕什么!”说着,倒了一杯酒,向如典伸过去,“来,我敬你一杯!”

“不不不!”如典一下子跳起来,“不要!”

“哎呀!”那女子惊叫“都泼到我身上了。”

“抱歉。”如典伸手要擦,一接触到那女子薄如蝉翼的衣服和光滑的肌肤,他手猛然收回,脸红得像要滴血一般,“抱歉!抱歉!”

“曹爷,你这小兄弟一点都不嫩,还会借故摸人家灯姐姐。”另一女子笑道,“不过来这种地方用得着用这种方法吗!嘻嘻!”

“不是的!”如典急了!

“别笑他么!”阿曹也大声笑道,“他第一次来,不知道你们是可以随便摸的!哈哈!”说着,顺手摸了那女子一把。

“大爷!”那女子拖长声音娇笑着。

“曹哥!真的不是……”见大家都没听他辩解,如典提高声音,“我只是来找人的。”

“找人?”那位叫灯姐姐斜睨着他,“找哪位姑娘啊!一开始就应该痛痛快快的叫老鸨叫她么!”

“她叫小枝,你们知道么?你们可以找她出来么?”如典着急地说。

“小枝?”灯姐姐想一会儿,犹豫的说,“她真是我们这儿的姑娘么?水儿,你听过没有?”

“小枝?没听过!”水儿笑道,“倒是怪了,最近怎么到处有人找什么小枝的,她什么人啊,美若天仙啊?”

如典一愣:“也有人找小枝?谁啊?”

“还是城西单府的公子呢!听说这公子洁身自爱,不会来我们这地方,若不是我亲眼见到,我还不信呢!”

“单公子?”如典心一跳,“他也来找小枝?”

“是啊!老鸨哪敢得罪他,急忙出来招呼。连绸儿、词儿都叫出来了,他都不满意,非要一个叫小枝的!老鸨说没有,他还不信,硬要老鸨将所有姑娘带给他瞧瞧!都不知那小枝是什么宝!你们个个都要找她!”

“喂!阿典,哪个什么小枝的,真是天仙美人啊?说来听听。”听到美人,阿曹的眼光都亮了!

如典充耳不闻,默默的坐下。原来单公子也在找小枝,那他应该放心了——没有单公子办不到的事的。而且,而且单公子会好好安置小枝的。

只是——单公子这么明目张胆的找小枝,那不是让意姑娘难堪么?那意姑娘怎么办?想到意姑娘,他又开始发愣了……

落花飞尽,片片洒落春泥中,满地的花瓣已不复春日的娇艳。安意默默的看着,看着,谁也看不出她想些什么。

“她在哪里?”背后传来声音,焦急而不顾一切的声音——是她未来的夫婿单皋,但他却为了另外一个女子在对她吼叫。

“找遍所有的妓院了?”安意淡淡的说。

“她在哪里?”他咬牙切齿的重复着。

“日日流连妓院,只怕你父母也颇有微词了吧?”依旧是波澜不惊。

“你究竟将她送到何处去了?”单皋怒吼,他几乎崩溃了。

安意接住一片花瓣,轻轻揉碎在手心,静静的说:“她不过是个下人。”

“对你是,对我不是!”

安意转回头看着他,平静的明眸深处燃烧着一簇小火焰:“你是我的夫婿。”

“现在还不是!”单皋烦躁的叫着,“她到底在哪里?”

安意撇过头,淡淡的说:“我从未想过你只娶我一个,我也知道你终究会三妻四妾……”

单皋愣住了,看着她,警惕的看着她。

“但是!”她蓦然回头,瞪着单皋,“但是小枝不可以!绝对不能是小枝!”

“为什么?”

安意看着他,明眸的火焰开始燃烧,她的声音变得尖锐:“你不懂么?不懂么?我一直视你为天,我一直努力着想成为你完美的妻子,我的眼中、心中只有你!我不是你的唯一,也应该是你最重视的!但你重视小枝——你把小枝看得比我重要!我有什么比不上她!我有什么比不上她!”

“感情不能用来比的!”单皋撇过头去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——那里有着疯狂的神色。

“呵呵!你怕了么?”安意笑着,狂肆的笑着,“你也听过我母亲的故事吧。大家都在猜我是不是也会想母亲那样可怕的?你说我会不会呢?”

单皋打了个冷战,不置信的看着她,颤抖的说:“你不会……不会……”

“大伙对我母亲的故事都不够详尽,我知道的最详尽了,你想听么?你想听么?”安意说着,声音里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,“爹娶海二娘的时候,我已经4岁了,大家都说我小,不懂事,其实我懂,我懂很多事了。爹娶海二娘那一天,海二娘好美啊!红色的衣裳,红色的胭脂,红得真好看啊!其实海二娘只能穿粉红色,因为她是小妾啊!但她偏要穿红色,爹也依她了!爹竟然也依她了!她不想向娘下跪,居然爹也依她了!真厉害啊!是不是?”她看着单皋。

单皋开始冒冷汗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意,依然很美,却美得很诡异——像个女妖!

安意掉头看着落花,幽幽地继续往下说:“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,海二娘的房间灯火通明、热热闹闹,而我娘的房间却只有一盏烛火、冷冷清清。海二娘那天挤满了道贺的人,而我娘只有我陪着。你知道,我看到了什么吗?——半夜里我醒来,娘在灯下哭,咬着嘴唇哭,都不敢哭出声,硬是把嘴唇咬破了,血,一滴一滴的……”她又突然看像单皋,“你见过血吗?你知道血从嘴角流下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吗?——那样鲜艳、又那样恐怖……”

单皋下意识的握紧了手,手心已是冷汗涔涔。

“我一直不明白娘那一夜的心情,直到知道了你和小枝的事情,直到知道她那漂亮发饰就是你送的,我就明白了……”安意不紧不慢的说着,“我娘尝试着和海二娘和平相处的,但是不行,就是不行——海二娘总不让我娘好过,而爹总是容忍她,让我娘受委屈。谁叫她肚子有我的弟弟呢——那是个弟弟啊!”

安意又接住飘落下的花瓣,轻轻的揉碎:“我娘总是哭呵,偷偷摸摸的在半夜哭——我也不敢让娘知道我知道她在哭,我怕她更伤心。我发过誓,等我长大了,我不会再让我娘哭——我也决不会像娘一样忍气吞声的哭!”

泪静静划过安意娇嫩的脸庞。

“呵呵!我错了呢!我娘一点也不软弱,一点也不忍气吞声。海二娘那天想来找我娘的麻烦,谁知竟作动了——我的弟弟要生了!一屋子的人全吓坏了,娘叫我去叫人——屋里只有娘和海二娘。我们回来的时候,海二娘躺在血泊中,气息微弱,她指着我的娘,两眼睁得大大的,口里嚷着‘你……你……’——她就这样去了呢!我弟弟还抱在我娘怀里呢!真的是弟弟呢!——不过啊!——哈哈哈哈哈!你猜猜我弟弟怎么样了?”

单皋开口,声音干涩:“怎么了~~~~”

“他是个死弟弟呢!”安意又大笑起来,“居然是个死弟弟!爹大惊,一巴掌甩在我娘脸上,骂道‘你这贱人!那是我的的孩子啊!’——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啊!后来家里佣人嘀嘀咕咕的,我才明白,原来我娘动了手脚,连海二娘带弟弟都害死了——我娘当时只是哭,只是哭,被我爹打得遍体鳞伤,她终于开口了,一开口就很厉害——‘那贱人是我害死的,怎么样!三更半夜爬到主人床上的奴婢,也是贱蹄子,该死!’。”安意模仿着母亲的声调,声嘶力竭的吼着那段话,随即又呵呵的笑了。

“你不明白吧?”安意看着单皋,展开一抹很温柔很温柔的笑,美得不可思议,“海二娘是我娘的丫头啊!像小枝一样是我的丫头——我真的很像我母亲呢!也许我真的像我母亲那么可怕!呵呵!”

单皋僵直的站着,他第一次知道安意是这样美,又是这样恐怖!

如典埋头磨制着镜子,已经耽搁了几天了,再磨不完可能就误期了。

“小师傅,歇口气吧。”一个仆人说道——如典认得他,他是打杂的阿炳。

“你自己歇吧,过几天就要交货了,我要赶工。”如典感激的笑笑,又埋头苦干起来。

“不用这么拼命的!”阿炳靠近他,神秘的压低声音,“可能啊,这批镜子派不上用场了——你不用这么赶的……”

“什么?”如典抬起头,汗水和惊奇布满了他的脸。

“我听小果说,今早啊,单公子来退亲——估计这头婚事不成了!”阿炳得意的说。

“怎么会?”如典停下手中的活。

“怎么不可能!”阿炳说,“小枝莫名其妙的不见了,府里都没人知道她的下落——谁都说是意姑娘……你不知道了,以前我们的大夫人——也就是意姑娘的娘,曾害死二夫人。然后疯了——谁都说,意姑娘越来越像大夫人了,说话的那样子就好像要疯一般。谁敢娶她!”

如典眼前掠过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丑陋地扭曲——他低下头,喃喃的说:“不可能的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可能?”阿炳继续说道,“连老爷都不大让意姑娘走动了,就怕她伤到人什么的……啧啧,服侍她那些人,可就要提心吊胆了……”

如典静默着,凝视着手里半透明的镜子,心里混混沌沌,无法思考。

阿炳看着他,恍然大悟:“你是担心收不到工钱?不会的,料是安府这么大,不会亏你这些钱的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如典低下头去,默默的磨制镜子。

“还干哪!你啊,真是个老实人……”阿炳笑着,走开了。

如典拼命的磨着镜子,心却不安静——阿炳说的都是真的吗?意姑娘真的……

“我只是来看看,不知道小师傅什么时候能够做好这些镜子?”意姑娘微笑着——那笑容在阳光下,像最清澈的流水般闪耀着。

如典想着,想着,心里有些酸楚:这是多久之前的事,怎么恍如梦境一般——那样温柔美丽的意姑娘……

一阵剧痛传来,如典怔忡的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过度的劳作竟磨开了茧,血涌了出来——她只是看着,心思恍惚。

“你流血了。”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。

如典回头,背后站着一身紫衣的意姑娘,消瘦而飘忽,脸色死白得几乎透明一般。

“痛么?”依然是幽幽的问——虽然是关切的话,深情语调却心不在焉、冷漠淡然。

如典怔怔的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
“其实再痛也没有心痛——身体的痛如此轻微,轻微得无法消除内心的痛……”意姑娘的眼睛望了远方,飘忽地说。

如典看着她,轻声问道:“还要这些镜子么?”

意姑娘看向她,神情变得锐利而敏感,沉声道:“要!为何不要?你听到什么了吗?你知道什么了么?”

如典摇摇头。

意姑娘突兀的笑起来,说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那些下人说我疯了是吗?说单皋要与我退亲了是么?”蓦然,她瞪着如典,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,低嚷,“不,不会的,我不会同意退这门亲的!我为这门亲事付出太多,连小枝也……”她突然住口了。

如典愣住了:“小枝……她……她怎样了?”

“小枝?”意姑娘怔忡一下,神情变得冷漠,她冷笑着,“你没听那些多嘴的下人说么,她已经被我害死了!”
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如典瞪大眼睛。

“为何不会?”意姑娘淡淡的笑着,带着悲愤,“我已经疯了不是么?”

如典不能置信的看着她——那张依然叫他心动的脸呵!

意姑娘笑了,笑得尖锐而刺耳,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了!

“我师傅说——”如典紧追几步,大声嚷道,“镜如人心,最清澈,往往是最美最好的!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,意姑娘你有一双清明的眼睛,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!”

意姑娘的背影一僵,稍稍停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血!血!娘的血、海二娘的血,还有……还有……还有小枝的血!

“啊!”她尖叫着,从噩梦中惊醒!室内一片黑暗,令人恐惧的黑暗!“来人!来人!”她拼命的叫着,“点灯!点灯!”

烛光影影绰绰的传来,但只停留在门口——小果从不敢在夜里迈进这间房子。

安意坐在几乎是全黑的屋子里,只是坐着,惊魂未定。

她微微侧身,床头的镜子里蓦然出现一个身影:白衣飘飘,黑黑长发中一张惨白的脸!

“啊!”她惊叫着跳起来。半晌,她才看清楚,那是她的身影!

又惊又吓,又怒又急,她一把抓起那青铜镜,往地上砸去!

“哐”!镜子砸落在地上,发出沉重而响亮的声响,镜面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明灭不定的光。屋外,窃窃的声音悄悄的响起——那些人一定又在说她疯了!

她颓然的坐下来,半晌,开始抽泣、呜咽、痛哭!

不知过了多久,屋外的灯光亮了许多,父亲不定的声音传来:“意儿~~~~”

她没有理会,依然坐着。角落里的铜镜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

“我师傅说——镜如人心,最清澈,往往是最美最好的!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,意姑娘你有一双清明的眼睛,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!”

她蓦然想起那个磨镜的小师傅说的话——是么?她有一双清明的眼睛么?她是最美最好的么?

哈哈!若果他知道她曾经作过什么,就不会这么说了吧!哈哈!她安意怎么可能配得上“清明”二字!可笑!可笑!她不过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!满手血腥的疯子!哈哈哈哈!

她开始尖锐的笑了,笑得不可抑制!

“意儿!意儿!”父亲开始焦急的呼唤。

她依然笑,依然笑,不加理会!

“轰”,门被撞开了,一群人站在门口。

她,看见惊慌失措的父亲;父亲,看见疯狂大笑的她!

“小师傅,不用磨了,你随我到账房取工钱吧。”管家朴叔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啊?”如典怔忡着,急急叫道,“虽然我的手伤了,还是可以完工的!不会误期的!”

“不是你手的事!这活不用你干了!去领钱吧!”朴叔不耐烦地说。

“若我不行,我们作坊里还有其他的师傅……”如典有些懊恼前些日子太过操劳了!

“不是你们的事!”朴叔有些气愤了,“是我们不举行婚事了……”他蓦然停住口,催促道,“去拿钱吧!”

“不举行婚事?为什么?”如典忙问道。

“你这小师傅真多口,这些是该你知道的么!快走!”自知失言的朴叔狠狠瞪他一眼,径直走了。

如典站在原地:取消婚事了吗?那意姑娘——意姑娘怎么办?怎么办?

想着那张消瘦而飘忽的脸,他心里开始痛楚起来……

“如典,如典,听说安府那个姑娘疯了,是不是?”众人凑到他身边。

他默默看了众人,低下头,闷声说:“我不知道,不知道!”

“你不知道?你在安府呆了将近一个月,你什么都不知道?骗人吧!”不死心的又挤上来,“听说是她的婢女勾搭了单公子,她一气之下杀了那婢女,结果被鬼魂缠身,缠疯了,是不是?”

“不是!”如典蓦然站起,“你们怎么能随便造谣!意姑娘不会的!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!”

“瞧你急的,说的跟真的似的!她不疯,那丫头去哪了?——还说不知道!——你跟人家很熟?怎么知道她不会做这样的事?”众人嗤笑。

“我……”如典颓然蹲下,是啊,若意姑娘没有害小枝,小枝在哪里呢?

“如典,如典……”众人还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。

“如典!”游师傅叫道,将他从众人的包围中唤出来。

“师傅,什么事?”

“替我送这面镜子到块籽村舒大爹家,这是他家的闺女送来磨的。快去快回,别耽搁了。”

“是。”知道师傅是为他解围,如典接过镜子,马上走出了作坊。

块籽村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人口也不多,若不是喜事,也不会有人想到要一面镜子这么奢侈。远远的看见挂着红灯笼的草屋,就知道那是舒大爹的家。

“是师傅叫我来送镜了的。”

“辛苦你了,小师傅。进来喝口水!我把工钱算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如典走进屋里,端详着这简陋又不失整洁的家。

“爹!”一道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一个年轻的女子猛地站住了,“你是谁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他是送镜子的小师傅。你要的镜子磨好了。”

“是吗?”那女子笑起来,“我近日正跟小枝姐姐念叨着呢,谁知就送来了!”

小枝?如典怔了。

“你这丫头,又去叨扰小枝姑娘了?”舒大爹嗔怪女儿,随即见到如典,笑着说,“我这闺女,没大没小。小师傅,来,给你工钱。”

如典慢吞吞的接过工钱,犹豫的问:“我想问一下,你们说的——小枝……”

“你问小枝姑娘啊?她可是我们村里的富户了——你要倒她那儿招揽生意?看是不行了,小枝姑娘不看镜子的,她眼睛——瞎了……”

“瞎了……”如典沉默——那就不是那个小枝了,“没什么了,我先走了。”

“好!不送了。”

如典慢慢的走出房子,心沉甸甸的。

一路上尽是稻田菜地,葱绿金黄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清新自然。如典却没有心情欣赏,他默默的走着、走着。

“小枝姑娘,出来散散步啊!”

“是啊,唐大叔,你今天的心情很好?”——清脆的声音,清脆到熟悉的的声音!

如典蓦然抬头:一个丫头扶持着,一身黄衫,一脸灿烂的笑容——宛然就是小枝!安府的小枝!——

“究竟你懂了没有?看来游师傅派个呆子来!”。

“对你而言,我哪一天不奇怪、不刻薄。”

——是那个小枝,那个有着清脆声音、那个说话尖刻的小枝!

只是她的眼睛……她的眼睛……瞎了?

“没什么!”小枝淡淡的笑着,脸上尽是平和,“算我还给姑娘的。原本就是我……”

如点看着她,半晌不说话。

“你也不必同情我。”小枝笑道,转移了话题,“姑娘和……单公子……已经成亲了吧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如典开口。

“我知道?我知道什么?”小枝依然笑着,“在这种地方,除了朴管家一月来一次补充物资,我几乎没和外面的人接触。朴管家也不大会说府里的事……只怕大家都忘了我吧。”

“大家都说意姑娘……疯了——所以单公子已经退亲了。”

“疯了?怎么会?姑娘怎么会疯的!”小枝脸色大变。

“大家都说她害死了你——”

“怎么会这样?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老爷和管家都知道这事啊!怎么会任由人家这么说姑娘!”小枝不安的站起来,“怎么这样!怎么这样!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你——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“怎么回事?”小枝一怔,往事历历——

“为什么?容貌、性情、女红,我哪里不如你,偏偏他就是喜欢你!”意姑娘吼着,“我是他未来的娘子,为什么他偏偏送你发饰,而我什么都没有?你说啊!你说啊!”

小枝仰头看着意姑娘,泪水模糊了一切。

意姑娘看着她,头上那闪亮的发饰如此刺目,那就是单皋变心的证据!怒火中烧,她一伸手,一把扯下发饰。

“姑娘——”小枝一惊,不自觉的伸手想夺回。

意姑娘脸色一变:“你舍不得么?——你也不想想,你配么?你配戴么?”

“姑娘……”小枝哀求着,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还不能保存这个发饰么?

怒气更炽,意姑娘两手用力,意图拗断发饰。

“姑娘,不要!”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量,小枝扑上去,想夺回发饰。

两人争夺着。

“啊~~~”一阵剧痛袭来,小枝放开了手,捂住眼睛——尖锐的发饰划过她的眼睛,鲜血泉般涌了出来!

发饰从意姑娘手里滑落下来,清脆的敲击着地面。意姑娘不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血,一手的血——她呆住了,无法动弹!

“姑娘,怎么了?”朴管家推门而入,见此情景,怔了怔,马上冷静下来,“我去找人来!”说完,转身离开。
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小枝费力的说,“我……的眼睛能抵得上……我的罪孽吗?”

意姑娘怔怔的望着她,泪,涌上了她的眼眸。蓦然她蹲下去,紧紧抱住小枝,哭道:“你忍忍……朴叔去叫人了……你忍忍……我并不想……并不想如此的……”

小枝依偎在意姑娘怀里,眼睛依然刺痛,痛得她神志已经有些不分明了——但她笑了,一双眼睛能然一切事恢复原状,也许是值得的——

小枝甩甩头,淡淡的对如典说:“一言难尽……如今姑娘如何?”

“我怎么得知?不过听闻,安老爷将她锁了起来。”

“老爷将姑娘锁起来?”小枝惊叫,随即沉默,最后淡淡而坚定的说,“我要回去!”

屋子里黑暗而潮湿,寒气渗进她的骨子里,她紧紧的缩成一团,就那样,静静的依靠着墙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。

门“咿呀”开了,她并不想理,大概是用人来送饭了吧——呆在昏暗中,连时辰都不大记得了。

灯光缓缓的照来,她还是一动不动。

“姑娘!姑娘!”清脆的声音传来,敲击进她的耳朵,她混沌的脑子慢慢的、慢慢的变得清明。

“小枝?”她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
“姑娘!”小枝鼻子一酸,她家的姑娘声音是多么的好听,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!“你在哪?你在哪?”

“我在这。”她勉强撑起身子,捉住小枝摸索的手,“你怎么……”

“姑娘!”小枝哭着,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他们怎么能锁住你!”

“无所谓了。”安意淡淡的笑,“在这,心反而安宁一些。”

“但是……但是……”小枝依然哭着,“是小枝害了你!”

“怎么这么说……”意姑娘抚摸她紧闭的双眼,哽咽道,“你的眼睛……我才是害你的人……”

“姑娘……”小枝的泪掉的更凶了,“你身子不好,你不要呆在这儿——大家都看见我了,大家都知道你没有……老爷很快会放了你了……”

“不管怎样,我都伤害了你,不是吗?”安意笑着,虚弱的感觉涌上四肢——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?

“姑娘!”小枝顿了顿,“要不……找单公子,只要他娶你……”

“他喜欢的是你,不是吗?”安意疲惫的闭上眼睛——没有什么是想不开的,在无意刺瞎小枝的那一霎,她有些明白,她所在意的,也许不是单皋心之所在,而是自己一向自视甚高,接受不了这一切罢了……

“不!”小枝着急的表明,“他是姑娘的!”

“就这样,就这样好了……”安意的手滑落下来,身体承受不住的虚弱和疲惫,但心确是安定——是她带给小枝一辈子的苦痛,但小枝却能带给她心灵的安宁。再见到小枝,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,不再任性的执著,不再纠缠在噩梦与谴责中……

“姑娘!”小枝一惊,伸手摸索,意姑娘的身子匍匐在地面上,冰冷冰冷的。她大乱,叫道,“来人啊!来人啊!姑娘……姑娘……”

“你是游师傅的徒弟?”单皋笑着,淡淡却不失风度,“那些镜子已经不需要了,工钱我不是已着管家付清了么?”

“不是镜子的事。”如典说道。

“不是镜子,那是什么事?”单公子眉一挑,神色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
“小枝!”

单公子神色一变,僵笑道:“你究竟来做什么?”

如典不说话,将手伸过去,他的手心放着一块碧绿的玉,并不名贵,单足以令单公子脸色大变!

“你从哪里得到?”单公子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下去了!那是他送给小枝的订情信物!

“小枝给我的。”如典如实的回答。

“那……”单公子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,“那她在哪儿?”

“她的眼睛瞎了。”如典答非所问。

“瞎了?怎么瞎了?”

如典看着他,缓缓的说:“是意姑娘无意中弄瞎的。”——他强调着“无意”。

“安意!”单公子愣住了,“毕竟还是安意做的……”

如典鼓足勇气,大声说道:“谁都能喜欢别人——这是小枝对我说的——意姑娘也不过是喜欢你而已!而且她是无心的,无心的!”

“无心又怎么样?”单公子冷笑,“喜欢又怎样?这样就要把别人的眼睛弄瞎吗?”——想到小枝所受的苦痛,他就无法原谅安意!

“你们也伤害到了意姑娘。”如典低声说,“意姑娘被大家耻笑,被大家指责,说她歹毒,说她疯了——这不也是伤害么?”

单皋沉默,静静的望着面前的小师傅——那么多的话,都没有这一句震撼:伤害本来是双方,谁都不是单纯的受害者或施害者。他的犹豫不决,他的暧昧不明,的确伤害了安意。

“为什么你要来和我说这些话?小枝究竟在哪里?”他开口。

“是小枝要我对你说的——她说,一切都回到原来的地方,只要你愿意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“重新开始?”单皋笑了,“是指娶安意么?这傻丫头……她在哪?”

“安府……”

“走吧,我们去安府。”单公子笑着,脸上一片坚定明朗。

又是柳绿花红的季节,岁月荏苒,一晃就是一年。

如典怔怔的看这外面的春色,蓦然想起去年的今日,正是他去安府的日子。在花团锦簇中,一个美得如仙子似的姑娘和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——那是带给他一生最灿烂回忆的两个人。

单公子并没有娶意姑娘,相反的,他甚至为了小枝与家人决裂。一年多了,没人知道,他带着小枝到哪去了。

意姑娘依然在安府。安老爷酒色过度,去年末撒手而去,他没有子嗣,偌大家产全归了意姑娘——求婚的人络绎不绝,但都被拒绝了。

一切都归于了平静,他依然是作坊里的小师傅,依然眷恋着那个貌美如仙的女子……

“阿典,阿典!”有人叫他。

“来了!”他收起心绪,匆匆出去了。

“人家指定你呢!看来你就快可以自立门户了!”

“别乱说!”他迈出门去。

门外阳光灿烂,一个男子,白衣如雪,分外耀眼。

“我就是如典,不知——”

“我夫人坚持要你做的镜子……”白衣男子回身,笑容灿烂——单公子!

“夫人?镜子?”他已经震惊的不知说什么好了!

“我早说过,他是个呆子,若不交待清楚,他就只会呆呆的随你说话!”一旁的马车上传来清脆的声音,幕帘一揭,一张娇俏的脸探出车外,即使没有一双明亮的双眸,整个脸仍然发亮得让阳光逊色!

“亏你还是位师傅,镜子就是镜子,还需我们说什么样的么?看你年纪这么小,估计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!”小枝笑着,说着。

如典也笑了,说道:“镜子也有很多种啊……”

两人相视而笑,初始的一幕历历在目!

“我要的镜子是最亮的、最清澈的。”马车里传出另一道声音,“镜如人心,最清澈,往往是最美最好的!”

如典一僵。

车帘掀起,一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,如阳光下清泉般的笑容,和一双最清澈、最美丽的眼睛!

阳光之下,一切都那么灿烂,一切都那么美!所有的伤害、黑暗、执著、怨恨都已经过去,留在人间的只是美好和纯净。

后记

写这篇文章,几乎是心力交瘁的。

首先,起笔写这篇文章时并没有动笔的灵感,真的像学生被老师硬逼着写作文!因为如此,所以下笔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故事是怎样发展的,人物该有怎样一个命运。模糊的设想中,是想写成悲剧,因为擅长。

第二,写了《丁香》一文之后,极其厌恶自己的华丽笔风——雕琢字眼谁不会啊!所以我不要那样!《天女传》算是一个终结。我积极的思考,以后我该怎么写,我想换一种风格,所以努力在这篇文中实践。

在这两个原因的影响下,这篇文就写得不三不四了!原想写凄凄惨惨的爱情故事,比如爱你爱到不能活之类,结果变成……呃?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故事。原想平淡中见真情,结果有些地方过于粗糙,有些地方又改不掉以前的毛病,变得乱七八糟!雕说我的古代故事像古代,看着这篇文就不会这么说了,里面出现了大量的现代因素了!而且文中出现历史常识性的错误,却因为行文匆促,没有改动;一句话,觉得很失败!

虽然很失败,但是我很珍惜,珍惜在写这篇文中领悟的一切:第一,原来写文不必强调灵感,关键是看你愿不愿意去写,我这篇文没有一个地方是在文思如泉涌的情况下写的,都是自己逼自己写的,写写,也就这么多了。看来以前写不出文,不是没有灵感,而是太懒!第二,故事中的人物都有自己的灵魂,有些地方我不想这么写,但觉得按人物的性格他应该这样发展,所以我经常管不住我的笔,经常写啊写,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。还有很多很多,都是难得的写作经验。没有想过以此为生,甚至没想过要出版,只觉得写作是一件快乐的事情,有所得,自然喜不胜收!

当然,我是一个相当虚荣的人,很想得到别人的意见。所以喜欢这篇文的人,都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。最要感激的是洁尘,因为她是第一个给这篇文正面回应的人。她的帖子适时的给不安矛盾的我以信心,让我继续写下去(蓦然想起,我写第一篇文的时候,洁尘也曾给我很大的肯定——她还真像我写作生涯中的贵人,呵呵!)——真是说得好还不如说的巧啊!虽然可能故事的后半节不合洁尘的意,但是还是很感谢她对我的帮助!给这篇文好评的人,我都铭记在心,还有更多看了没有发表意见的人,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,仍是很感激!接下去还会写很多很多文。我想经历过这一篇文,我的心已经不是迷惘而矛盾的。尽管它不是最好的文,甚至有可能是最差的,仍然很喜欢这一篇。

再看一次,看到最后,我自己也流泪了,我竟然写出让自己也流泪的文章。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,虽然缘起是一个任务,可是我自己竟然教会了我自己:尽管有过伤害,有过痛苦,一切都会

过去;而这过去的有一天也会成为我最怀恋的。

相关推荐

本文暂时没有评论,来添加一个吧(●'◡'●)

欢迎 发表评论: